□ 韓景波

　　天最冷的時候，牽掛山溝里的母親，我找時間回了趟家。天冷，母親不讓我睡新舍的床，要我搬到老屋的土炕上去睡。家鄉(xiāng)的蟒嶺山有的是柴火，半下午，母親就在炕門火塘里燃起熱烈的圪垯火。我和母親，還有鄰家來串門的幾位長輩和同輩的曾經(jīng)相好，圍火而坐，抽煙說話。火灰里埋燜的紅薯和芋頭不時發(fā)出“哧——哧——”的放氣聲，吃著香噴噴的紅薯和芋頭，看著熠熠的火苗，不禁想起兩個人來。

　　那時我還很小，就在這里聽我奶奶講古經(jīng)，多是關(guān)于月亮和狼外婆的故事。我稍大點，聽膩了奶奶的故事，卻喜歡起三爺?shù)墓适聛怼?/p>

　　三爺頭上箍著一條白里泛黃的辮子。雖早已過了民國，已經(jīng)是新中國新社會了，他還沒有把清朝傳過來的辮子剪掉。其實三爺根本沒念過書，只是給地主當(dāng)長工時，念書的地主兒子和他好，給他教過些字，但他確實有一肚子的故事，有些是從書上看來的，有些是聽別人說的，有些是真有其人，而事情怕是他憑想象杜撰創(chuàng)作的。

　　三爺?shù)墓适乱彩窃诨鹛吝呏v的。

　　他說，有個人叫王羲子，獨自睡在書屋里。奇怪，每夜總有個女人來陪他。一日，出門遇見個道士。那道士看了他臉色說，呀，你身上帶有妖氣哩!陪你睡覺的女子是狐貍精。這道士便教他如此這般除掉妖精：等她睡著，你看她喉嚨里，有顆亮亮的丸子，合著呼吸，一上一下地移動，你就上去嘴對嘴，猛勁地把它吸出，咽下肚去，她就要顯原形了。當(dāng)天夜里，王羲子假裝早早睡著，而待那女子熟睡后去偷看。一看，果然那女子喉嚨里有那么一顆亮亮的丸子，他出其不意將它吸出吞下。女子醒了，傷心地說：我的元神保命丹被你吞去了，我要死了，其實，我是不會害你的，我是真的愛你呀!你不知，在八百年前，也就是你前十六輩時，你曾救過我一命?，F(xiàn)在說來已晚了，我死后，你把我尾巴尖上的毛拔下，做一支筆，用它畫畫，畫什么就是什么;用它寫字，你會成為書法家。王羲子果然拿它尾尖的毛做了一支筆，但他從不用它畫畫。后來，他女兒要出嫁了。他只用那支筆畫了兩幅畫做陪嫁：一幅畫了兩個燭臺，上面插著兩支點亮了的大紅燭;一幅畫了一盆紅紅的炭火。女兒到了婆家，公婆見一點嫁妝也沒有，便冷待她。天黑了，她取出第一幅掛在堂上，堂上頓時大放光明。天冷了，她又取出第二幅畫掛在堂上，堂屋里立時就暖和如春……

　　三爺最愛講的是楊八姐的故事。在我們家鄉(xiāng)一個叫馬蹄子的地方，懸崖古道的石板路上有一串十多個馬蹄印子。這十多個嵌在石板道上的馬蹄印子什么時候、如何而來，一直是個謎。三爺由此演繹了許多關(guān)于楊八姐的故事，說楊八姐當(dāng)年領(lǐng)兵打仗于此，到馬蹄子這個地方勒馬向南觀望，由于橫貫洛南丹鳳兩縣之間的蟒嶺山脈障目，于是她拉弓射出一箭，箭穿蟒嶺山，落于丹鳳縣肝花崖，崖上至今還有箭痕。然后再向東射去一箭，矢飛百余里，箭落中原與陜西洛南毗連處的一座大山上，此山就叫了箭桿嶺。后來大了，知道了真實的歷史并不是三爺所說，但我還在去丹鳳的時候，專門去看三爺說的肝花崖上的箭痕，果然百丈高的半壁有深陷處狀如三爺所說。

　　三爺?shù)墓适潞腿紵奶粱鸾o大山里的冬天添加了許多暖意，可往往三爺?shù)墓适逻€沒有結(jié)尾，炕洞里的火就不敢再燒了，怕燒紅了炕沒法睡。而火漸熄，夜里便有了寒意，三爺才磕磕煙鍋子，造出一個結(jié)尾哄我們?nèi)ニ?/p>

　　今天故鄉(xiāng)的蟒嶺大山溝里，水泥路通進(jìn)了山，電話電視網(wǎng)絡(luò)樣樣有了，但家鄉(xiāng)人還喜歡在大冬天里燃一塘火，聚在一起諞閑說古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