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鴻恩

　　在距今1300多年前的盛唐時期，號稱“天下第一驛”的褒城驛，便是秦蜀古道褒斜棧道之上最負盛名的一個驛站。地址在古梁州治所之一的褒城縣(今勉縣褒城鎮(zhèn)連峰社區(qū))東南25里，今漢中市漢臺區(qū)龍江鎮(zhèn)臨西的柏花村(舊時為柏鄉(xiāng)街)。秦漢以來，無論是從長安子午道，從周至入儻駱道，從眉縣入褒斜道、文川道，或是從寶雞入故道(古稱陳倉道，嘉陵道)、連云棧道，去漢中或經漢中入川，都必須途經褒城驛。南宋時，宋、金從隴南宕昌，經興州、興元、漢陰、衡江、千平至臨安的驛路，也必須經褒城驛。《史記·貨殖列傳》載：“棧道千里，無所不能，唯褒斜館轂其口。”在整個兩漢三國、魏晉及南北朝時期，褒斜道一直是秦蜀間的重要通途。“璽書交馳于斜谷之南，玉帛踐乎梁、益(州)之間。”盛唐時的褒城驛“龍節(jié)虎旗，馳驛奔軺，以來以去，轂交蹄”，“福輳絡驛，無間昏曉”，“蓋當時視他驛為壯”。驛騎及使命官員，在這里“夕得其庇，饑得其飽，往來頻繁”，一歲至賓者，天下數百輦。

　　褒城驛之設當始于褒斜道之開通。褒斜棧道“夏禹發(fā)之，漢始成之”，南褒北斜，兩谷兩竣，中間為發(fā)源于今太白縣境內秦嶺南側的褒水所經。秦時已有棧道，漢高祖入褒中，嘗焚絕之，示項羽無東歸意。漢武帝又治之，蜀漢諸葛攻魏，卒于五丈原，魏延先退兵，又焚之，其后按舊修復，歷代制作，多有改變。明時又因戰(zhàn)亂故址重修，稱為北棧，統(tǒng)名之曰連云棧道。陸贄所云：“綠側經于嶺巖，綴危崖于絕壁者也。”褒斜道連接著秦嶺南北的關中和漢中，無論于古代的軍事或商貿互通，皆是秦蜀間的重要通道(民稱官道)之一。軍國急報，官司文書，皇帝下詔，均靠其道傳遞，南北物資交流靠其道運載，棧道及驛站同時也服務于出行之使臣。距今已有2500多年歷史的褒斜棧道上的古隧道，極具精彩而又壯觀地顯示了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卓越的智慧和超凡的創(chuàng)造才能。褒斜道上的褒城驛，其資格之老、規(guī)格之高、規(guī)模之宏大，無疑是中國交通(或郵政)史上的一大奇跡，由此而讓世界矚目。

　　唐憲宗元和年間，監(jiān)察御史元稹歷往東川，曾“七過褒城驛”，目睹其奇麗風景和壯觀山水，寫下了多首聞名于世的壯麗詩章。所經之途，都是沿褒斜道翻越秦嶺而抵達褒城的。第一次到褒城驛是元和四年(809年)3月16日，元稹至褒城東數里“遙望驛亭，前有大池，樓榭甚盛”，一黃姓驛丞見迎。元覺其形容仿佛似識，問前銜，知之與其有一面之交。談及前事，黃也“惘然而悟”。遂饋酒一槽，同舟共飲。問及褒城山川，黃告之：“褒姒所棄之城在其左，諸葛亮所征之路在其右。”元為此而作“黃明府詩”。詩人元稹有關褒城驛的詩及序，以其寬闊的胸襟和曠達情懷，呈現給我們一幅亮麗優(yōu)美的畫卷。從中可知褒城驛有苑圃、池塘，花木成蔭，建筑宏敞，景色秀麗。如褒城驛詩：“嚴秦修此驛，兼漲驛前池。已種萬竹竿，更栽千樹梨。四年三月半，新筍晚花時……”而反映在七絕二首中的“褒城驛”，則已是一片破敗凄涼的境況了，“容州詩句在褒城，幾度經過眼暫明。今日重看滿衫淚，可憐名字已前生。”“憶昔萬株梨映竹，迂逢黃令醉殘春。梨枯竹盡黃令死，今日再臨衰病身。”薛能咸通年間(866年前后)為嘉州刺史，曾寫有“褒城驛有故元相公舊題詩，因仰嘆而作”和“題褒城驛池”七律二首，薛能在詩中極盡抒發(fā)了追憶前朝繁華、惋惜今日沒落的感嘆：“鄂相傾題應好池，題云萬竹與千梨。我來已變當初地……唯愁后事劣今時。”“清涼不散亭猶在，事力何銷舫已無……西川吟史偏思葺，只恐歸尋水亦枯。”

　　褒斜道在北魏正始四年(507年)與永平二年(509年)經梁秦二州刺史羊祉開斜谷路時即離開入眉縣舊路，自寶雞經鳳州、留壩至褒城。至唐代雖經太宗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再開”，憲宗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復置褒城斜路館驛”;敬宗寶歷二年(826年)又募工修建，移驛路于斜谷;文宗開成四年(839年)又大修散關抵褒城的驛路;宣宗大中四年(850年)又“火速修沿斜谷舊路及沿線驛館”;僖宗光啟二年(886年)興元節(jié)度史石君涉毀徹棧道，柵絕險要，并燒郵驛，僖宗逃至漢中又命“修棧道以通往來”等多次修復，開通。但唐中葉至晚期藩鎮(zhèn)割據，宦官與藩鎮(zhèn)爭權，愈演愈烈，社會動蕩，唐王朝由盛而衰，再難恢復舊日風光。褒城驛的沒落衰敗已成趨勢，漸而不再被朝廷關注。政衰則路衰，路衰則驛衰，之后的明清沿革，經朝歷代，褒城驛每況愈下，逐漸沒落，進而變得破敗不堪，滿目瘡痍。

　　隨著唐王朝的衰敗，朝廷設在各地的驛館驛站日漸殘破，褒城驛也不例外。在經歷德、順、憲、穆、敬、文、武、宣宗，到了唐懿宗大中年間，褒城驛早已沒有了昔日的盛況。故而在元稹路過褒城驛約60年之后，孫樵來到這里，在他眼中，褒城驛“視其沼，則淺渾而污，視其舟，則離敗而膠，庭除其蕪，堂廡甚殘。”讓他觸景生情，由衷地發(fā)出了深切的感嘆，“烏睹其所謂宏麗者?”哪里還能看到它所謂的宏大壯麗的氣勢呢?于是，在已經殘破的褒城墻壁上留下了《書褒城驛壁》這篇膾炙人口的千古詩文。

　　孫樵在《書褒城驛壁》中，對褒城驛的破敗原因多有闡述，皆切中時弊，畫龍點睛，直陳要害。除文中所述外，主要還在于“唐代褒斜通道，雖亦任使命客旅往來，但并非官驛”。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已將長安入川的大官驛道，西遷至寶雞經鳳州、兩當、河池驛(今微縣)、青泥驛，經興州(略陽)、金牛驛(今大安驛)入川。元稹從長安去東川，往來應該有八次之多，為什么史記中卻只提了“七過褒城驛”呢?從他的另一首五言樂府詩《青云驛》中可以得知，其中有一次走的就是故道經興州青泥驛，“昔行蜀關下，有驛名青泥，問名意慘熗，苦墜卒與狴”。宋代的入川驛道沿唐前期格局仍經興州至利州。熙寧七年(1074年)利州提刑范百祿，曾規(guī)劃把入川大驛路改移褒斜道，廢嘉陵驛道。但在元豐元年(1078年)為黃裳上奏反對而罷，褒斜道則在當朝皇帝的再次下詔下辟為大驛路，前后僅只四年。南宋金占關陜后，褒斜驛道便再人馬喧鬧，盛況空前。

　　元代的川陜驛路舍棄了宋代沿嘉陵江而下的路線，改行自寶雞“益門鎮(zhèn)”為起點，經大散關、秦嶺黃牛鋪、鳳州至褒城驛入川。時褒城驛有驛馬56匹，東南30里至南鄭漢川驛有驛馬31匹，州縣駐驛站的官員乃至相關工作人員30余人。元末明初即對褒斜道又進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整修，在高峻險要之處仍設舊棧道，緣山繞坡而行，隨坡勢削巖砌岸，遂漸變棧道為碥路，成了川陜沖衢廣、京師與川藏聯系的走廊。再之后的清代入川驛路，仍走褒斜道，在寶雞至褒城間設驛11站，計有陳倉驛、東河驛、草涼驛、梁山驛、松林驛、留壩驛、武關驛、馬道驛、青橋驛、開山驛，全程630華里。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大清郵政”創(chuàng)辦，裁汰驛站。宣統(tǒng)元年(1909年)5月，褒城開辦郵政代辦。民國二年(1913年)12月1日，在褒城設三等甲級郵局(今褒城鎮(zhèn)連峰社區(qū))。

　　上世紀三十年代，全民抗戰(zhàn)形勢緊迫，漢中急需向北打開一條通衢大道，修通后方基地西安至漢中間的公路更是勢在必行。1933年9月，國民黨中央政府成立全國經委會公路處，直接領導西安到寶雞再至漢中的工程建設。寶雞到漢中區(qū)間設立三個工程總段，公路處長趙祖康先生為建路總負責。寶漢公路全長254公里，沿褒斜舊道(連云棧道)，翻秦嶺，過酒奠梁、柴關嶺、留壩，經褒城。1935年底，寶漢公路全線試通車，公路再由褒城腹地的河東店東南經宗營鎮(zhèn)直抵漢中;1939年，漢中至廣元段通車后，川陜公路全線通車，漢中(后遷褒城)、兩當均設有兩大郵車站。褒勉間公路，從褒谷口大橋橫跨褒河，偏北向西，從古金牛道上的老道寺通過，均不再經過舊褒城驛所在的打鐘寺。川陜公路的通車，為加強延安與重慶之間的聯系和支援前方抗戰(zhàn)，作出了巨大貢獻。1958年，撤銷褒城縣，將原屬地分別劃規(guī)為勉縣、漢臺、留壩及南鄭區(qū)。